【项羽不是不肯过江东，是江东已无回头路】项羽如果乌江没自刎而是卷土重来，还能成功吗？先说结论：完全不可能。因为项羽绝对不是很多人印象中的赢了一辈子，输在垓下一战。事实上，从一年多前，他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

支撑项羽一路从荥阳且战且退到乌江边的，是他还寄望于退回江东，徐徐再起。但当他推到乌江边上时，才知道，自己已经无地可退了。

让我们从一年多以前开始，梳理一下霸王的战败之路。

什么假齐王？齐王，真齐王

一年多前，在齐国境内的潍水之役中，韩信率领的10万军队击败了龙且率领的20万齐楚联军。这一仗，不仅使得韩信只用了15个月就完成了北中国五个国家的征服，更是彻底摧毁了楚军最后一支能拿得出手的机动军团。

史料记载，正在荥阳前线对刘邦穷追猛打的项羽感到了万分惊恐。事实也是如此，彻底征服了齐国的韩信完成了自己对刘邦承诺的“战略大包围”，从北方对项羽的楚国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对包括楚国首都彭城在内的楚国大后方实施毁灭性打击。

正在荥阳-成皋一线占据绝对优势的项羽，也许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战场上传来的寒意。他立即派出说客前往齐国，想要说服韩信投靠楚国阵营。而同时，韩信与刘邦之间的讨价还价也开始了。

在这里，司马迁的记录的汉、楚、齐三方的外交交涉，完全就是各个主角的典型性格的反应。

楚王项羽派出的使臣来到齐国，对韩信进行劝降的说词主要集中在三点上：第一，天下已定，楚汉争霸是汉王刘邦贪图天下单方面挑起的战争，这是不义！第二，刘邦完全不是项羽的对手，项羽屡次对他手下留情，他却反复背叛，这是不信！第三，今天刘邦待见你，完全是要留着你对付项王，如果真的项王败北，你会有好下场？你跟着这样的人，就是不智！

你看，整套说辞很有东周800年春秋战国时期的外交套路，先占据道德高地，然后进行纸上谈兵式的利弊分析，至于最关键的利益方面，只有轻飘飘一句“参分天下，王之”。怎么分？谁来分？关键点都不点破。

所以，也难怪韩信这么嘴笨的人，也很有针对性地回答，我又不是没有在项王手下待过。他怎么对待手下人的，我还能不清楚？刘邦不一样，他真给。

项羽的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张良带着刘邦封韩信为齐王的诏令来了。

其实对于韩信到底是先与刘邦讨价还价还是先见了项羽的使者，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录。但这并不妨碍结果。当韩信派人去找刘邦时，还是很客气的，说齐国新平定，又是战乱之地，没有个王压不住，我就当个“假齐王”吧！

刘邦当时正被项羽打得穷途末路，正盼着韩信来救，没想到救兵没到，却等来了要求封赏。汉王出离愤怒，张良立即提醒他，不要忘了下邑谋划和借箸代筹时定下的大战略。刘邦当即醒悟，演技瞬间上线，大骂韩信使臣：“韩信是怎么想的？男子汉大丈夫，立下这么大功劳，本来就该直接封王啊！还说什么假齐王？这不是笑话吗？齐王！真齐王！”

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在这三方的谈判牵扯中，等张良亲自赶到齐国带来刘邦的诏令封韩信为齐王时，已经到了公元前203年的春天了。张良前脚刚走，那个当初说服韩信违背齐汉和约偷袭历下的范阳人蒯通又出来了，他劝说韩信自立，认为当前的形式，就是韩信“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平心而论，当时的韩信确实已经有了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基础，虽说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定，但打下半个中国的他已经展示出了足够影响结局的能力。

然而，韩信说：汉王遇我甚厚！

蒯通马上反驳：你和汉王的交情比得上陈余和张耳吗？最后呢？你不是帮着张耳杀了陈余吗？你现在是功高震主，无以为赏了，你以为自己还能安全着陆吗？

韩信嘴笨，只能说：我知道，我会考虑的。

然而，最后，这个出身于六国旧贵族，满脑子只会打仗，虽然洞察人心却还留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兵仙”还是“不忍背汉”。而且，史书说，韩信觉得自己这么大的功劳，再怎么保留齐地总行吧？但依照后来韩信被削为“淮阴侯”后的淡然来看，他的心理底线应该是封侯而非裂土为王。

总之，蒯通没能说服韩信自立，楚汉争霸中最大的变数也就消弭了。他自己也开始装疯卖傻走巫蛊路线，以此逃避杀身之祸。

而在这一过程中，项羽刘邦正在广武山隔着鸿沟对峙。在这一过程中，项羽亲自射中刘邦。但前线坐拥敖仓粮食，后方又有关中险阻的刘邦，可以大大方方离开前线，回大后方养病征兵。病养好后，带着从关中新征的兵回到前线继续对峙。同时，刘邦甚至还能抽出一部分部队交给英布，让他从南线杀回自己的九江国腹地，夺回了十几座城池，刘邦立即又大笔一挥：项羽的九江王已经不再了，你英布，从此就是我封的淮南王了！

而这时，齐王韩信也基本完成了对齐国的扫荡，最后一个齐国贵族——田横，打不过灌婴的郎中骑，跑到了彭越处躲了起来——对，彭越。在平定齐国之后，灌婴带着郎中骑南下，开始利用超高的机动性，对楚国腹地进行纵深打击。他们攻鲁北、克鲁南，取下邳、夺淮北，虽然打下了不一定守住了，但已经把楚国后方杀得狼烟四起。

另外再加上早就开始对楚国后方进攻的彭越、刘贾等部，整个楚国可以说是无处不战。

身在广武山的项羽，感受到了两个致命的威胁。第一个是战马。他引以为傲的，收编自秦国长城军团的楼烦重骑兵，在数年的消耗战中损失惨重，而黄河以北土地尽失，意味着断绝了任何优质战马的补充来源。这些楼烦重骑兵，即使没有跟龙且北上被消灭在潍水西岸，恐怕也剩不下多少战斗力了。

第二个就是粮食。本来夺下成皋、敖仓就意味着获得了稳定的粮草供应，但曹咎败给刘邦，不仅丢掉了成皋，更重要丢掉了敖仓的供应。现在楚汉两军隔着鸿沟对峙，汉军可以就近取食敖仓的粮食，楚军却要依靠后方补给——而后方补给又已经是烽烟四起了。

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于是，楚汉议和。至于是刘邦求和，还是项羽求和，《史记》中都有不同的记载。但因为以鸿沟分天下，实在是不符合当时汉军占据的战略优势，所以大概率是项羽以放回刘邦父亲、妻子为代价，主动求和。

这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公元前203年10月，又是一个冬季到了。

固陵之战

史书记载，当双方达成和约后，双方士兵都高呼万岁，鏖战数年，终于可以罢兵归家了。

但是，这时张良、陈平又出来说服刘邦，要他绝对不能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趁项羽兵疲粮尽，在东归路上追击楚军。

这当然是一个在道义上完全站不住脚的做法。有人根据之前鸿沟议和时平分天下的条件对于已经占据绝对战略优势的汉军完全不公平的基础，认为所谓“鸿沟和约”其实只是项羽用交回人质换来的短时间休战，楚军东归是利用这一窗口期希望脱离接触。而汉军的追击，不过是窗口期结束后的乘胜追击，并不存在“毁约”一说。

这一说法虽然在逻辑上有可取之处，但没有史料的支撑，后世想象成分过重，我们只是介绍，并不做评价。

总之，刘邦被说服，带领荥阳前线的汉军开始追击东归的楚军，同时派出使者，要求彭越、韩信出兵共同追击项羽。

经过半个月的追击，刘邦带领的汉军主力终于在固陵追上了楚军。但，两个意外和两个必然出现了。

第一个意外是，楚军殿后的，竟然是项羽本人。

第二个意外是，彭越和韩信的军队并没有赶到，甚至两人都没有发兵。

第一个必然是，在野战中，愤怒的项羽率领殿后部队必然击溃了刘邦率领的汉军。

第二个必然是，在防守战中，刘邦再一次依靠小小的固陵城和仓促搭建的防御体系必然地挡住了项羽报复式的猛攻。

之后史料的记载略有些混乱，但大体而言，应该是双方在此附近有了短时间的对峙，刘邦守在固陵，项羽的楚军则停在了陈下（就是今天的周口市淮阳区），两者相隔也就五十里。

在此之后，张良再一次敲打了刘邦：为什么彭越没来？为什么韩信没来？为什么英布也没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刘邦终于懂了，当年彭城兵败路过下邑时，自己曾经感叹，说宁愿付出函谷关以东的所有土地，来邀约天下英雄共同击败项羽。项羽现在还没有被击败，只有一个原因，因为自己还没有兑现这一承诺，或者说，天下英雄还没有看到自己兑现这一承诺的决心。

于是，困守在固陵的刘邦派出了无数的使者。他们直奔北方的燕赵大地，直奔东方的齐鲁大地，直奔南方的淮南淮北，甚至，直奔吴越与荆楚腹地。他们带去的是承诺，是利诱，是瓜分天下的邀约。

所有的诸侯，所有的将领，都明白，天下终将大定，这是最后一次讨价还价的机会，所以他们其实都在等待，而他们也终于等到了。

于是，在短短一个多月内，被允诺封王的魏相国彭越出兵了，淮南王英布出兵了，齐王韩信也出兵了。再加上本就在楚国大后方的刘贾、卢绾、灌婴等人，他们一路攻城略地，一路降服楚军将领。最后，连项羽派出坐镇大后方的楚国大司马周殷也投降了，甚至加入了汉军，开始扫荡其他坚守的楚国领土。

项羽在愤怒驱使下，对龟缩在固陵防线后的刘邦猛打狠锤的一个月，是他亲手葬送的最后的战略窗口。等他反应过来时，包围圈已经就要完全合并了。这时，为了拖住项羽，刘邦的汉军主动从固陵对陈下发起了进攻。

无心恋战的项羽选择了撤退，他留下大将钟离眜等人断后，自己亲率大军分批次向东。

陈下之战，楚军大败。事实再一次证明，只要项羽不亲临一线，就没有人能挡住他的义兄弟刘邦，哪怕是后来很擅长吹牛的钟离眛也不行。樊哙、灌婴、靳歙、夏侯婴等人的战功记录中，陈下之战，俘虏楚军将领十余人，士卒更是不计其数，光樊哙一部就俘虏四千人。只有跟随项羽先期出发突围的部分楚军得以保存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在荥阳前线对峙时还有数十万之众的楚军逃到垓下时，只有十万人。

这也是为什么垓下的楚军粮尽兵疲，因为他们是溃兵，辎重尽失、粮草全无。

垓下突围

但还是不得不赞赏与佩服项羽的军事才能，从陈下一路向东，项羽带领着这10万大部分都是步兵的楚军，在没有稳定粮食补给的情况下，还是突破了汉军的围追堵截，向东跑了足足300多公里，来到了楚国首都东南60多公里处的垓下。

为什么他不带兵回彭城？因为早在几个月前，彭城就被灌婴拿下了，那个屡次从汉军手中逃脱的“副将”——项羽的侄儿——更有可能就是项梁的孙子——楚柱国项它被俘。不仅彭城，包括沛县、萧县等地，早就已经是汉军的地盘。所以，项羽的机动方向非常明确，他只有一个目标：向东，回江东。

想当年，在戏下分封时，霸王项羽拿走了秦国的九个郡：泗水郡、会稽郡、鄣郡、东海郡、薛郡、陈郡、砀郡、东郡、南阳郡。这一片土地极为富庶，开发程度非常高，是战国时期楚国、魏国、齐国、韩国的精华所在，面积虽然只有整个秦帝国的15%，人口占比却高达25%。

而现在，在天下英雄的围攻中，只剩下“江东”，也就是长江下游以南的鄣郡、会稽郡了。这也是项羽当年追随叔父项梁起兵反秦的第一站，所谓“八千江东子弟”的家乡。也许对于楚国人项羽来说，下相的项县是他的家。但对于霸王项羽来说，江东的会稽县是他的家。

所以，穷途末路的项羽只有一个方向：回家。

但，早有其他的军事天才看透了他的动向。在垓下，项羽被挡住了。

挡住他的，是齐王韩信亲率的30万大军。他们从北向南，横亘在此。泰山，终于压顶了。就在这时，汉军追上来了，彭越追上来了，英布追上来了。卢绾、刘贾、灌婴他们也追上来了。在垓下这个小小的地方，这块淮河平原司空见惯的无险可守之地，60万汉阵营的大军，将10万疲惫断粮的楚军重重包围。

然后，就是中国人都非常熟悉的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霸王别姬。霸王项羽在几经绝望中，抛下了已经没有战斗意志的十万楚军，抛下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爱人，率领最后的八百名精锐楼烦骑兵，趁风雪与夜色，从包围圈的以南突围而走。

其实史书没有记载当天究竟是怎样的天气，甚至没有记载虞姬是否自杀殉情。这两者都是后世的合理推测。但史书有一个更令人悚然的记录“斩首八万”。战损率超过80%，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数字。要么是记录错误，要么就是刘邦杀俘。也许正是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屠杀中，第二天天亮了，汉军才发现项羽突围而出。刘邦大手一挥，郎中骑，追！

西楚霸王三胜追兵

从垓下突围之后，要回到江东，最便捷的方式，当然是直奔东南方向的广陵。但在之前不久，广陵才被灌婴率领郎中骑攻陷，即使现在灌婴已经带领主力到了垓下战场，广陵也大概率有汉军驻防。

于是，项羽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他带着骑兵向南，要渡过淮河。但是与广陵这样著名的渡口不同，淮河上的渡口并非那么完备。当项羽好容易找到一处有船的渡口时，却发现由于船小，最多只能渡过百余人。

这并非难以理解的情形。在当时的技术背景和交通条件下，大部分民用渡口有两艘平底渡船就已经很不错了。按一船能装四名这些重甲骑兵和四匹他们的披甲战马算——其实这已经算是高估了。如果要让800人全部渡过淮河，这必然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趁夜突围取得的时间优势将荡然无存。

所以，项羽做出明智的决断，优中选优，挑了一百多名最精锐的骑兵与他一起渡过淮河。

渡河之后，项羽马不停蹄，又赶了几十里路。但这时，突然遇到了江淮地区常见的湿地大雾天气，平地起雾，咫尺难辨。在忙乱中，项羽迷失了方向，不得已，向路边的一位农夫问路。

这位农夫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总之，他指的路，让项羽与这100多名重骑兵一头冲进了阴陵县附近的湿地沼泽中。

这样的地形，本来就是重骑兵的大忌，何况当时大雾弥漫。在这里，项羽不仅损失了宝贵的时间，还经历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

当最终雾气散去，项羽找到正确的道路，来到东城县时，身边只剩下28名骑兵了。

就在这时，汉军追上来了。史书记载“汉骑追者数千人”

根据后世的资料整理，这次追击中，刘邦是命令灌婴带5000郎中骑追击。但事实上，除了灌婴的骑兵之外，刘邦自己的直属中郎也发起了追击，而韩信也单独派出了自己的部队。总之，在东城附近，同时追上项羽的，有三支部队：刘邦的直属中郎将吕马童、吕胜，灌婴的郎中骑周定、杨武，以及韩信的下属王翳和杨喜。

此时的项羽，连续遭遇了渡河不利、迷雾四起、农人诓骗的意外，信心进一步受到了打击，于是他像赌气一样说道：我起兵以来，八年间70余战，从未失败。今天被困在这里，是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不过！今天看来难逃一死，但我要带诸君决一死战。我冲锋在前，一定要三胜追兵，为诸君突围！让你们知道，这是天要亡我！

然后，霸王项羽将区区28人分为四队，从高处向刚刚围拢的汉军骑兵发起了不可思议的冲锋。项羽指着汉军阵中一员骑将，高呼道：跟我来！看我为你们先砍一员大将！完全没有想到这区区几十名楚军居然敢冲锋的汉军骑兵立即四散开来，无人敢正面交锋，项羽直冲其中，一枪就把那名汉军将领刺于马下。汉军大惊，四散而逃。

这时，韩信手下的骑将杨喜带着骑兵冲了过来，但就在要交手之际，本来奔驰中的项羽突然勒转马头，杀了个回马枪，直冲杨喜，并且大声咆哮，声势如若奔雷。杨喜和他的座下马都吓得惊慌失措，立即转身逃走了。

其它的汉军追兵也大都如此，无人敢与项羽正面交锋。项羽带队冲了数里，眼看就要摆脱追击时，兵分三路索敌的汉军骑兵又追了上来。项羽再奋神勇，转身杀入追兵，斩杀汉军都尉一名，紧跟他的楚军骑兵也精神抖擞，一顿猛冲，上百名汉军骑兵阵亡，追兵再一次逃散了。项羽收拢部下，一清点，只损失了两人。

霸王项羽的自信似乎又回来了，他问：我说的没错吧？部下都拜服道：大王说的没错！

乌江自刎 尘埃落定

暂时摆脱追兵后，项羽来到了乌江边，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经典：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史书记载，到了乌江边上，看到已经准备了渡船的乌江亭长时，已经花费了数天时间，从垓下一路拼杀到这里的项羽突然心灰意冷，突然选择放弃了。理由是：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这实在应该是司马迁给项羽留下的最后的爆点，最后一次把他塑造为一位知耻有节，充满正义感与道德感的侠义之士的机会。但事实极有可能不是这样。我们在史料中找到一条蛛丝马迹：史记·东越列传里写：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汉。

当刘邦攻击项羽时，越人的首领无诸、摇是站在汉军阵营的。后来，“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楚国灭亡后，无诸以此功被立为闽越王。

所以，最有可能的事实时，当项羽用尽他最后的英勇杀到乌江边时，等待他的，不仅有乌江亭长的渡船，还有一个坏消息：在江东两郡，现在越人正在造反，四处攻城略地，楚国最后一片土地也没有了。

能够杀死一个英雄的，从来不是失败，而是绝望。

项羽绝望了。他丢掉了北中国没有绝望，他丢掉了荥阳没有绝望，他丢掉了彭城也没有绝望，他逃出陈下时没有绝望，逃出垓下时也没有绝望，甚至逃出东城时应该也没有绝望。但现在他彻底绝望了，因为他想象中的那个可以让他休养生息东山再起的家乡，已经没有了。

这个英雄，决定去死了。

看着已经逐渐围上来的汉军追兵，看着江岸狭窄的地形，项羽将自己的乌骓马送给了乌江亭长。然后让仅存的26名骑兵下马，步行作战。他们丢掉长戟和马枪，抽出短剑，冲向了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汉军。

他们抱着必死的觉悟，厮杀，怒吼，无视伤痛与疲乏。就像在巨鹿的战场上一样，就像在华北的战场上一样，就像在函谷关的战场上一样，就像在彭城、在荥阳、在成皋、在固陵，在所有与霸王在一起的战斗一样。

但霸王也会死，何况凡人。

最后，当所有的追随者都死去后，史书说，霸王项羽负伤十余处，手刃数百人。当所有的追兵都惧于他的神威，不敢再上前，只是围着他时。项羽远远地看见了汉军将领吕马童，他高呼道：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我听说刘邦用千金和万户侯的赏格要我的头颅，看在我们相识一场，我就成全你！

说完，项羽挥剑自刎，血洒江畔。

汉军略一愣，然后所有人，无论官阶高低、无论指挥所属，一拥而上，自相残杀。他们要争夺霸王的首级，他们要瓜分霸王的身体，他们要抢夺封侯的功勋。

一如，诸侯们瓜分天下。